司徒桃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与诸君共勉。
大抵偏执而固执。不知道值不值得,但是问心无愧。

【曦瑶】飞絮盈怀 (短篇双结局)

【曦瑶】飞絮盈怀


字数统计:he结局 8250;BE真结局:10012。

——————————————
      待千般飘蓬之感落地,待万种美誉之名消散。
      你点我额间朱砂。
      我做你入画之人。

      那日你开口说着这些,而我无声热望着你的双眼。晨光尽入你的眼眸,化得是一泓清泉流转,日影微漾。
      我那时想,若岁月可以在此为我停留,若这一眼能望尽红尘,望到迟暮白首,那这一定是我今生,最不愿醒来的一场好梦。

——————————————


      金麟台,绽园。
      和园外怒放澎湃的金星雪浪不同,绽园内,尽是一片绿意盎然之景。正值春季,条条垂柳迎风摇曳,藤萝柔软的枝干攀附在朱红的回廊上,垂下淡紫色的长条状花朵,尾端的花瓣,轻柔地扫过,带起了一缕如墨般的青丝。
      蓝曦臣坐在长廊的转角处,阖眸垂首,脸略微向右侧偏过,将鬓角轻抵在朱红的承柱上,似是在小睡。斑驳的树影在他身上洒下一把摇曳的碎光,抹额的末端顺着长发滑落又被风接起,和细碎的发丝一齐在他的肩旁缓缓翻飞。
      蓝曦臣的两臂在层层长袍下交叠,抱在怀中是玉箫裂冰和一株玉兰花枝。枝干上的玉兰花瓣卷合着,依稀还能看到花身上细密的水雾,想来是刚刚被人折下,便带到了此处的。

      “二哥?”
      听到前方传来的低唤,蓝曦臣睁开眼睛望了过去,鬓角仍抵在承柱上,嘴角衔了一个温柔的弧度,眸中一泓水波流转,映出了金光瑶的倒影。
      金光瑶长发未束,略带凌乱地披散着。身上穿着一件下摆略带淡金色的素衣,披了长袍便向长廊这边仓促走来:“二哥来绽园怎不让人通报一声,怎就生生在这等着?”
      走到面前,蓝曦臣才看清金光瑶的面容。眉间丹砂未点,眼神却已是清明澄澈。蓝曦臣笑道:“只想着这时你也应是醒了,便直接进来了。可听侍从说你今天尚未出门,便先在绽园转转了。”
      “醒是醒了的,只是在房中琢磨些东西;二哥来得正好,还能指点一二。”金光瑶说着,边归拢了自己眉角的碎发别向耳后。边将目光锁在了蓝曦臣胸口的玉兰枝上,似是无奈地轻笑了一声。
      蓝曦臣站起身,将怀中的玉兰抽出握在手中。
      “云深不知处禁止攀折。”蓝曦臣垂眸说着,指尖在玉兰枝纯白的花瓣上扫过,曲指抚去了欲落的露水,拈了枝干尾端,向金光瑶递去,“我又犯禁了。”
      金光瑶接过那花枝收在怀中,对蓝曦臣笑道:“若二哥当真认为攀折玉兰犯了云深不知处的禁,今后啊便也不要再年年都如此明知故犯了;外面风大,二哥随我进屋吧。”说罢转身在前带路。蓝曦臣点点头,在金光瑶身旁同他款款而行。
      “二哥怎的想到今天来了?”金光瑶将玉兰枝攥在手中笑着打量着。
      “今年玉兰的花期快过了。”蓝曦臣望着金光瑶的侧脸道,“我便抓紧折了枝带来。”
      金光瑶无奈叹了口气轻笑:“二哥什么都好,就是这股莫名的固执劲儿,真是……不过二哥赠花之情,我怎能不收。”
      二人一边交谈着,一边推门走进了金光瑶的卧房。绕过雕花屏风走进书房,书房向阳的窗子敞着,清亮的晨光照在窗下的长桌上。桌上是一套笔墨纸砚,沾着墨汁的毛笔搭在砚台边缘,镇纸下压着一张上好的宣纸。

      蓝曦臣上前细看,纸上画的正是绽园中的绿荫长廊。落墨考究,精谨细腻。细致的工笔正勾了一半光景,在走廊的转弯处停下。蓝曦臣抬起头望向窗外,发现从此处向外望去,恰好是宣纸上画着的,自己方才小睡的长廊。
      “这回廊我画了有两日了,总觉得恭谨有余但灵性不足,还想着哪日把二哥请来帮我看看。”金光瑶手执一柄花梨木梳,理着身侧的长发。见蓝曦臣在看桌上的画,便走上前站在他身旁,含笑道,“今早醒了后想继续动笔,推开窗子,便见了二哥入画般小睡在我要落笔的廊下。兴许是一直想着二哥,倒也没发觉有什么不对。呆呆望了会儿思索如何动笔,沾了墨刚要勾下二哥的轮廓,这才发觉问题,赶忙匆匆跑出去把二哥请进来了。”
      蓝曦臣回过身,笑容愈发难掩地望着金光瑶:“阿瑶若想请教的话,下次吧。今日来金麟台除了带玉兰来,也是想约你出去小聚的。”
      二人离开书房走进内间的卧房,在小桌前坐下。桌子中央立着一只长颈青花瓷瓶,蓝曦臣带来的玉兰枝被插在瓶身里养了起来。纯白映青花,一派风雅之象。桌上合着一本厚厚的金家账本,账本侧页边缘,露出了书签的一角。蓝曦臣先是一扫而过,忽然向前俯身,纤长的指尖贴着书签压着的书页划开抬起,将那枚书签小心地抽出,托在掌心仔细观察。
那是一片白玉兰花的花瓣,看上去已经被摘下有些许年头了。虽已枯黄失了花瓣的娇艳之感,却被保存得极好没有半点残缺。
      “二哥可还记得这花瓣?”见蓝曦臣看到了那枚花制书签,金光瑶撑着下颌,目光熠熠地望着蓝曦臣的侧脸。
      “是那时在云萍城……?”蓝曦臣望向金光瑶,金光瑶露出一个深深的笑意,点了点头:“是了。二哥不会怪我一直留着吧?”
      “怎会……”蓝曦臣轻轻摇头,重新收回目光望向掌中的玉兰花签,眸光沉沉,似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数年前,云梦,云萍城。
      那时,岐山温氏还一家独大于仙门百家。其长子温旭一道莫须有的罪名落下,百年仙府云深不知处便付之一炬。
      姑苏蓝氏被重创,蓝家从被烧毁的藏书阁中抢救回了小部分古籍乐谱,为防岐山温氏再拟什么罪名折磨云深不知处,蓝家便将那些乐谱古籍都交予了蓝曦臣,蓝曦臣带着那些蓝家安身立命的基业,连夜逃出了云深不知处。在将离开时,蓝曦臣回首,望向了被大火烧得几乎只剩断瓦残垣的藏书阁。这时,藏书阁旁零星的白色吸引了他的目光。
      是藏书阁前那株玉兰树。
      本是玉兰花绽放的时节,藏书阁前的玉兰却已尽失亭亭之姿。外层的花瓣被烈火的温度烤炙数日,已经褪去水份凋萎下去了。花瓣外侧焦黄地卷了起来,花托也似再无力承载一般,原本应玉立向上的花苞几近倾倒,和身处的云深不知处一般,一派摇摇欲坠之象。
      蓝曦臣愣了一下,旋即趋步向藏书阁去,在玉兰树下停下脚步,抬手折下了一根玉兰枝,草草塞在袖子,转身离开了云深不知处。
      身逢纷乱,方知晓行路之难。蓝曦臣从未经历过的那些事故人情,在离开云深不知处后一一扑来。
      那时的蓝曦臣如蓬蒿一般久久飘零。直至逃至云萍城时,他遇到了那时在当账房先生的,还名为孟瑶的金光瑶。被孟瑶收留的那段时间,日子虽也只能勉强称得上平淡朴素,但孟瑶予他安稳,为他洗衣,照顾起居,着实将蓝曦臣从蓝家付之一炬,自身辗转的飘零之感中带出,踏实地接回了地面。
      在蓝家风波已过,蓝曦臣回云深不知处之前,在云萍城的码头上,蓝曦臣从随身包裹中,翻出了那枝出逃之前折下的玉兰枝,将它双手奉着,俯身递到了孟瑶面前。
      那枝玉兰,经过高温的炙烤,又随着蓝曦臣辗转奔波,花瓣已尽数残破几近脱落,差不多可以用不堪来形容了。但蓝曦臣仍垂首奉着,如同掌中捧着的不是一株残花,而是一块珍宝。
      孟瑶望着那玉兰枝,良久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似是无奈地笑道:“姑苏蓝氏不愧是最端方知礼的仙门世家。这份惜花之心,当真叫人心生敬意。”
      蓝曦臣摇摇头:“身逢动乱,身上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玉兰的寓意为报――”
      “好了。”蓝曦臣话说了一半,便被孟瑶打断了。孟瑶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抚了下残破的玉兰瓣笑道,“玉兰为何意,我是知道的。蓝涣兄的这份心意,我也已收到了。他日姑苏蓝氏东山再起时,若蓝涣兄还记得我,那些有的没的再还也不迟。”
      蓝曦臣道了声一定,与孟瑶相对俯身行了一礼,转身踏上客船,离开了云萍城。
      孟瑶攥着那枝玉兰,目送蓝曦臣的背影消失在了渺渺江波之中后,低头小心妥帖地一手握着枝干,一手虚捧在摇摇欲坠的花苞下,趋步回到住处,将玉兰枝放在桌上,揉着太阳穴百般打量。这玉兰残枝养起来不是,丢弃更不可能。思索一番后,孟瑶伸出手,将几个花苞从花托上摘下,小心翼翼地剥下外层焦萎的花瓣,在内层找到了一片还算洁白完好的,夹在了身前书本的内页中,轻轻地合上。

 

      “你竟真把那株玉兰存起来了……”蓝曦臣闭上眼睛,抬手扶住额头揉了揉,语气略带无奈道,“现在回想起当时,竟真的把它当成宝贝一般郑重地送出了手,这简直是……”
      金光瑶笑容愈发浓烈:“旁人可能不懂,但是我知道,这玉兰在泽芜君心中意味着什么。”
      听他这么说,蓝曦臣抬眸,似是好奇道:“阿瑶说,知道意味着什么?那不妨说出来。”
      金光瑶摇摇头,笑道:“二哥,你我之间若是再纠结于那些,就真不必了。二哥的玉兰我妥善收起来,也是应当的。我认祖归宗后,每年二哥送来的玉兰枝,我都命人种在芳菲殿后的花园中了。昨天去花园看时,最早种下的那株已经长成型了,今年没有开花,想来明年也差不多了。明年春天玉兰入花期时,我一定马上把二哥从云深不知处叫来。”
      蓝曦臣笑着点了点头,似是有话想说,但还是没有出口,只化成了唇角温柔的笑意。忽然,金光瑶轻呼了一声。
      “阿瑶,怎么了?”
      “无事,二哥。我只是突然想起来,”金光瑶作思索状回忆着,“之前没有回金麟台那段时间,二哥每年送来的玉兰枝,我也是种下了的;种在了云萍城背后的云萍山上,说不定已经长成开花了。近日听说那座山云梦江家修了栈道要给弟子当修炼之地,上山的话会方便许多。”
      蓝曦臣眸光流转:“那今日我们便去云梦吧。”
      “可是二哥不是说,今日来是想约我出去有事吗?”
      “无事就不能来金麟台找你吗。”蓝曦臣柔声反问道,眉眼微弯,温和地望着金光瑶慢慢染上绯色的脸颊。
      金光瑶抿了抿嘴唇,起身走到榻前,从枕侧取了一个镶刻着金色金星雪浪的精致黑檀木匣,蓝曦臣目光追随着金光瑶的身形,见他拿起那个木匣,唇角弧度轻扬,起身抬起双手,自然地接过放在自己面前的桌上。抽出金制的闩锁,将黑檀木匣的盖子轻轻掀开。沉甸甸的匣身里,是一个纯金的扁平小罐,和一支描金缠枝的笔。笔尖的麈尾毛上,隐隐晕染着一层殷红。
      金光瑶在蓝曦臣身边坐下,面向他转过身,微微抬起了下颌,垂下眼眸道。
      “那么就请二哥,为我点朱砂吧。”
      蓝曦臣取出木匣中的小罐旋开,拾起笔持在手中,将笔尖在罐中的丹砂里轻蘸均匀,贴着边壁带出,将盖子合紧放回,执丹砂笔转向金光瑶俯身,左手修长的指尖轻柔地接过金光瑶的下颌尖,向着自己的方向略微抬起。
      金光瑶身上没有繁复精致的金星雪浪袍,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素衣,如墨的长发在脸颊两侧垂落,黑白分明下,映得本就白皙的面容更显俊秀素净。
      “阿瑶。”
      “二哥……?”
      “阿瑶,为何不看着我呢。”
      金光瑶原本垂着眼眸,听到蓝曦臣这么说,微微抬眸,便对视上了蓝曦臣那对温润又炽热的深棕瞳孔。那双写满着热烈的温柔眼眸,在晨曦的映照下流转着氤氲的水光,只消一眼,便如滴墨入水般,将金光瑶的心池晕出了层层不息的涟漪。
      金光瑶与蓝曦臣生生对视数秒后,索性认输般闭上了眼睛。耳畔传来了蓝曦臣的轻笑。金光瑶只觉脸颊愈发燥热,勉强开口沙哑道:“二哥啊……又何必明知故问……”
      “好了好了……阿瑶不要动。”蓝曦臣敛了笑声,仍是难掩笑意。指尖微微施力扣紧金光瑶的面颊,右手执笔向前,在金光瑶眉心正中落下,轻点了一枚朱砂。殷红的丹砂点在眉间,霎时为金光瑶恬静的五官添了一层精气神。金光瑶重新睁开眼睛,瞳孔如墨清明,眸光澄澈似星,眉间朱砂提色,只扫一眼便也看得出此人分明一颗玲珑七窍心。
      只不过,金光瑶这双眼还是睁早了。
      金光瑶只朦胧看到了眼前极近地贴着什么,尚未反应过来,一片温热便落在了他的额上。
      蓝曦臣的手放下笔将木匣锁好,重新回到金光瑶的脸旁,纤长的十指顺着鬓角的额发插入如墨的青丝中,向后梳理摸索,枕住了金光瑶的脑后。似是端详了一番,蓝曦臣俯身,在那枚朱砂旁,落下了一个浅而温热的吻。
      “是了……阿瑶的朱砂,还得是我点的才是最周正的。”
      蓝曦臣一边说着,一边在那枚丹砂四周,金光瑶的鬓角、眼睑、鼻梁、下巴上,如细雨入池般,印下了连绵的轻吻。最后上移到唇前,贴上去吻住金光瑶的唇瓣轻柔摩挲。
      蓝曦臣吻尽兴了后,分开了二人的唇拉开距离。这才看见金光瑶竟是怔怔望着他,睫毛和双唇轻颤着,脸颊和耳垂已是绯红到如血一般。
      “二、二哥……我们动身吧。”金光瑶起身,边摸索着穿上金星雪浪袍边低头说道,“去莲花坞――不是、去找含光君――不……”
      见金光瑶乱了方寸的模样,蓝曦臣低头用手掌按住眉心,强压住笑意,跟在夺门而出的身影之后,离开了金麟台,向云梦而去。
      绽园卧房里瓷瓶中的玉兰从水中苏醒,绽开了第一扇花瓣。


      云梦,云萍山。
      这座在云萍城背后的高山,曾经因过于险峻而几乎无人问津。近些年云梦江家开拓弟子修炼之境,倒是莫名看上了这座险山。想来也有可能是金光瑶提过这云萍山的原因,江澄去转了一圈倒真觉得不错,于是就发扬了江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家训,把那云萍山给开发了。

      “其实说来,这云萍山位于高地,背有瀑布,风水上是极好的。”金光瑶站在云萍山脚下,抬头望了望高耸入云的峰顶。贴着绝险的悬崖峭壁,凿孔架木架成了一条曲折向上的窄道。许多身着紫色云梦江氏校服的弟子,正在栈道上焦头烂额忙上忙下。见蓝曦臣金光瑶二人走来,纷纷一齐向二人行礼:“敛芳尊,泽芜君。”
      二人点头致意后,众人重新投入了水深火热的工作中。金光瑶眯起眼睛压低声线道:“这个地方是我和江宗主提的,他们心里不知道要如何腹诽我呢。二哥咱们快些上去吧。”
      蓝曦臣点头笑道:“阿瑶前方带路吧,我跟着你。”
      见蓝曦臣意思是要在后方守着,金光瑶便也不推脱,提起金星雪浪袍下摆,踏上了通向山上的栈道。
      也怪不得江家门生怨声载道,这云萍山不但陡峭绝险,而且层出横石,不时便在必经之路上出现,似是想将来者生生腰斩一般。又连着山体核心,不敢用修为强行震碎,只能硬着头皮绕过另寻他路或者慢慢打磨。二人虽不至于被困住,但步伐也算不上快。
      “阿瑶,你当时是怎么想到入这云萍山的?”蓝曦臣微微侧身,绕开了面前斜生的石壁问道。
      金光瑶在前方攀行着:“当时第二年再收到二哥的玉兰时,我便想找个地方种下。书签一枚就够了,莫让这玉兰枝生生枯萎了去。身边没有清净的地方可以安稳种下,况且日后身在何处还未可知,几番考虑我便想起了这座山。二哥别看这山奇绝,在另一侧,其实是有——”
      金光瑶的话说了一半,便断在了空中。他脚下的木阶略微偏了些,这一步险些踩空。金光瑶抬手用力握紧身旁栈道的木栏,勉强稳住身形。
      “阿瑶!”蓝曦臣心下一紧,刚想趋步上前,边被金光瑶拦住了:“二哥切莫疾行,我没事的。比起这个……”
      金光瑶松开扶着木栏的手伸到眼前,翠眉微皱望向掌心。蓝曦臣上前捉过他的掌心面向自己,只见金光瑶的掌心和手指上,倒插着几根尖锐的木刺。深深扎入皮肉里,殷红的血珠正在缓缓沁出。
      蓝曦臣借着日光略做打量后道:“阿瑶,忍一下。”说罢腰间朔月出鞘,蓝曦臣指尖抚过剑身,择下一片细长尖锐的剑芒握在指间,挑开金光瑶掌中破损的皮肉,将木刺和细小的倒刺一一除去:“这木栏,应是刚刚敲好,还没来得及去打磨。”
      金光瑶点了点头:“说来也是我没注意,麻烦二哥了。”
      再三确认处理干净后,蓝曦臣散去手中的剑芒,一手仍托着金光瑶的手掌,一手绕到脑后,解开了配在额上的云纹抹额,层层缠绕上了金光瑶带血的掌心。
      “二哥……!”金光瑶下意识缩回掌心。
      “不许躲。”蓝曦臣加大了手上的力度紧握他的手向自己扯了扯,继续为金光瑶包扎,“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金光瑶张了张嘴,又实在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语。抿起嘴唇,脸颊略红地转开了目光。
      蓝曦臣将抹额末端系好,在掌心处打了个结,松开了金光瑶的手:“先这样处理一下,回去记得上药,小心感染了。”
      金光瑶收回手,手指向内蜷曲绕了绕抹额的结,低声嗯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看来这上山的路,是不能分心的。方才我就是在想别的,才会踩空了。二哥千万记得上山不能分神,我们继续吧。”
      蓝曦臣点了点头,跟在金光瑶身后,提起衣摆继续向上攀去。
      行至半山腰处,二人脚下木阶的坡度渐渐平缓起来。金光瑶走下这段栈道最后一块木阶,向前走了数步后,望向了左侧转角的山体方向。猎猎山风呼啸着,卷了些许乳白蓬松的草絮由那侧吹来。金光瑶的长发被吹起,眯起眼睛,伸出手向前方指了指:“二哥,你来看。”
      蓝曦臣下了木阶走到金光瑶身旁,顺着他的手望去,只觉眼前霎时一亮。
      沿途都是灰色陡峭的绝臂,没想到攀行到此转向,面前竟是一片开阔之景。
      此时正值春季,眼前也映得是满目苍翠。两行青柳栽在两侧,纤长的枝条沉甸甸地垂下随风轻摆,树下的草丛中,各色淡色的星星点点的野花绽着素净的花瓣,为盎然春意添了几分娇媚之感。
      成片的蒲公英已然开得饱满。蛛丝状的乳白色绒毛如雾一般朵朵簇拥摇曳。不时被风带起些许柔毛随风飘扬而去,远远望着竟是像一片云海一般翻涌蒸腾。
      紧贴着内侧山体的凹槽处,盛了一泓清澈如玉的水波。想来是瀑布经年倾泻在山体侵出了一道小径,分出一道细流汇聚在此了。
      蓝曦臣尚未从眼前的桃源之景回过神,金光瑶温热的掌心便轻握住他的右手,牵着他,向前方缓缓走去。
      二人双手交握,迎着满面芳菲和漫天飞絮,一步步走着。金光瑶的步伐很轻很慢,不时回眸笑望向蓝曦臣,嘴唇轻启嗡动着似是说了什么,蓝曦臣却没有听清晰。
      一瞬间,蓝曦臣感觉时光流转得似是很慢,又很快。慢到金光瑶的侧颜在晨曦下勾勒出的柔和的光轮,眼睫轻颤抖落的尘埃,都直直一眼便望入了心中;快到短短几步路,便好像在滚滚红尘中走了一遭。
      “二哥,这边。”金光瑶停下脚步对蓝曦臣说道。蓝曦臣这才回神,发现二人已经走到了池水另一侧。抬起头,望见了面前几株静默绽放的玉兰树。

      那几株灰白色的玉兰,树皮平滑光洁,虽已挺拔玉立,但仍是一副青涩之象。最前的那株没有满树的繁荣,只是主干顶端的树冠上,横斜着抽出了两枝灰褐色的小枝。枝干末梢,毛茸茸的深绿花托上,迎着晨光微绽着两朵小小的九瓣白花。
      “真的都开花了,二哥!”金光瑶凑上前,仰头目光熠熠地细细打量着那两朵玉兰,“去年来此时,这株玉兰是还没见花的。我一会儿便去和江宗主打个招呼,开山可以,千万不许折腾此处,尤其是别让那些弟子折了我这玉兰!”
      蓝曦臣望着金光瑶热切的面容,目光如星道:“阿瑶每年都会回来此处吗。”
      金光瑶点点头道:“虽然在云萍城有许多不堪的回忆,但是家母在此长眠,而且也并不是完全没有美好的记忆的……所以每年,不论是在岐山还是兰陵,我都会回来看几次母亲和这山上的玉兰。”
      “二哥,我很喜欢这里。”金光瑶望向金光瑶笑道,“这里很漂亮,还有二哥赠我的玉兰,若以后可以在这长住下就好了。”
      蓝曦臣上前,微张双臂将金光瑶拥入怀中。金光瑶仍边思索边笑着说:“当初潦倒落魄,满心都是如何能离开这云萍城;如今历经种种终于过上了安生日子,倒又想着怎样能回来了。这人呀,真是琢磨不清呢……”
      蓝曦臣摇了摇头,将唇贴在金光瑶耳畔的发丝上,柔声道:“时至今日,在我心里,对阿瑶一如既往是初见时的执念。一时回不来也无妨,你我二人每年都抽空来此处看看。百年之后,待我们都退隐了,我便带你回此处住下。”
      听蓝曦臣这么说,金光瑶面色又是一红。垂首点了点头,又开口问道:“好……那二哥不妨说说看,你所说的‘初见我的执念’,是什么样的?”
      蓝曦臣用唇分开金光瑶耳畔的发丝,轻吻上金光瑶红润的耳垂:“……这么说,阿瑶是不知道的?”
      蓝曦臣的吐息温热地落在金光瑶的耳廓中,如抓似挠般,惹得他心头一阵战栗:“我记得,二哥是没有说过的……”
      金光瑶刚说完这句话,忽然感觉腰上两处穴位被蓝曦臣轻点而过,双腿霎间发软无法站稳,斜斜倚在了他的怀中。
      蓝曦臣轻柔地单膝跪地,摘下金光瑶头上的软罗帽压在一旁,俯下身将金光瑶平放在丛生的草间,自己则跨坐在他身上,长发垂落在金光瑶面前,随风轻挠着他的脸庞。以肘撑在两侧,低眸含笑望着身下愈发无措的人。
      金光瑶的软纱罗乌帽被摘下,如墨的长发散落盘在草丛间,露出了白皙昕长的脖颈。满脸涨红,双手覆在蓝曦臣胸口上,手足无措地颤抖道:“二哥!你……”
      “阿瑶这些年来,一直对我说‘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今日一问,原来是不知道的。”蓝曦臣捉过放在自己胸口的手,拨开掌心将五指嵌入,与金光瑶十指相交,扣在了耳畔的草间,“诓了我这么多年,该罚。”
      金光瑶连连摇头:“我从未想过诓二哥,二哥,蓝涣……你告诉我,好不好?”
      听到金光瑶对他换了称呼,蓝曦臣敛了笑意,目光愈发炽热地注视着他。松开二人相扣的手,顺着金光瑶的鬓角捉过一缕发丝拈在指尖,阖目递到嘴边,用唇瓣轻柔地摩挲过如墨的发,低声道:“……我赠你的玉兰含义为何,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九瓣玉兰花之意,一曰‘报恩’。蓝曦臣边说着,边重新睁开眼眸,眼中柔软的光芒中,映照着金光瑶的倒影,“二曰……”
      蓝曦臣俯下身,在金光瑶耳畔缓缓耳语。
      金光瑶的眸光随着蓝曦臣的低语逐渐氤氲,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良久,金光瑶闭上眼睛,双臂抬起紧紧环住了蓝曦臣的后背,颤抖地开口道:
      “我也是,蓝涣……”
      “一如既往……”

      春末的飞絮,被山风吹起,在风中卷起一个柔软的弧度,擦过二人拥吻的脸庞,追逐着茫茫天光而去。
      各自走过两段飘蓬难叹的时光,蓝曦臣与金光瑶,似巧合、似神迹般交汇在了一起,终得余生安稳,有枝可依。
      此去经年,将他热望,将他真切入怀,真切感受那份炽热的情动;
      此去经年,与他忘却三尊之名,惟留心头无瑕如兰的挂牵;
      此去经年,为他点眉间朱砂,做他那入画之人。
      不问来世,不复他求。

(完)

——————————————
      九瓣白玉兰之意。
      一曰:报恩。
      二曰:炽热而纯净,磐石般矢志不渝的爱。




————————分界线————————

以下内容进入BE结尾,喜欢HE的话,就让他们的美好停在此处吧。






      风起穿过栈道,在蓝曦臣耳畔卷起一阵仓促的长吟。
      蓝曦臣恍然回神,脚下微偏的木阶没有踩稳,身形一晃向前跌去。蓝曦臣伸出右手紧紧攥住了身旁的木栏稳住身形。
      片刻后,掌心一阵刺痛传来。
      蓝曦臣收回手,掌心面向自己将手指微微展开。
      左手指间轻捻,径直将木栏上刺入掌心和指上的木刺拔除。殷红的血,如点朱砂泼洒一般,在蓝曦臣的掌中慢慢晕开。
      良久,蓝曦臣垂下右手,双臂在袖中交叠,揽紧了怀中的玉兰枝,继续沿着狭窄的栈道向上攀去。

      这条江家开凿的栈道,在方才蓝曦臣险些失足的地方,生生地分开了两条路:一条向右绕行,向层层飘渺云雾遮掩下的山顶通去,已然修建完成,每一根木条都刷上了漆,平滑规整没有疏漏;这蓝曦臣走的这一条,架木在转弯处便停下,没有再后续修葺了。一切还停留在蓝曦臣第一次登上云萍山的模样,除了沿途栈道旁的石栏。
      石栏上,几乎隔几步就会有一处零散的血迹。大多已经变成了数片不起眼的黑色污渍。蓝曦臣方才离手,在石栏上留下了一抹嫣红,覆在了在黑褐色的旧迹下,犹如印下了一枚娇艳的花痕。
      转过山体,蓝曦臣走进了那小小的桃源。

      柳还是那翠柳,池水还是碧波微漾。昔年单薄的玉兰树已经褪去了灰白色的外皮,变得深灰而粗糙。主干向上纷纷旁逸抽出了斜生的枝条,零星玉立绽放着纯白的花朵,大部分已经从花托上坠落飘零,或半掩在地面的杂草中,或飘落在水面上,许久沉入湖底。
      “……你当时和我说,叫我‘千万记得不能分神’,可我怎么看来,你分明是在提醒我,一定要记起。”蓝曦臣的脚步,掀开沉寂已久成团的飞絮,振起了一层迷蒙的尘埃,“这也是你的小伎俩吗,我还真是……受用。”
      蓝曦臣长靴所过之处,零星铺着薄薄一层凌乱无比的玉兰花瓣。有的是刚从池边的玉兰树上凋零被风吹来的,依旧饱满雪白;有的已经枯萎发黄,顶端卷起,毫无重量地贴着地面;有的已经被风化成了一片齑粉,似散沙般粉碎在地上,风一吹,便尽数消散了。
      蓝曦臣走到玉兰树下,在一座小小的石碑前停下了脚步。俯身将怀中的玉兰枝轻放在碑前,掀起雪白的下摆,缓缓双膝跪地。
      “晚春了,这是云深不知处今年最后一枝开花的玉兰了。”
      蓝曦臣仍旧嘴角衔着最温柔的笑意,眸光落在石碑上,望着那小小的墓碑上的一列刻字,柔声说道。
      “那时你我身如飘蓬,我赠你残花,你都妥善收了起来;如今玉兰委地,你却一枝都不要了。”
      蓝曦臣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张开,五指颤抖地抚过粗糙的碑面。食指落在刻字的凹槽中,沿着中间三个字的笔顺,极尽温柔地抚过。方才被木栏刺破的伤口再次撕裂,指尖所经之处,在刻字的凹槽中划出了一道猩红的血痕。蓝曦臣仿佛丝毫不觉一般,仍旧执意沿着那个名字,一笔笔周全地描摹着。神色之柔和,手上之细致,一如夫君望着心头挚爱之人,正为那人调了粉黛,执笔描眉。
      “世人都道你无情……是了,你是绝情的没错了……”
      一番描摹下来,蓝曦臣收回手,食指上已是一片残破的血色。碑面上,“金光瑶”三个殷红的刻字,被蓝曦臣的血,描出了一层鲜亮崭新的光泽。
      血迹缓缓渗入石面,风干在了凹槽之中。不甚清晰的一列灰蒙蒙的刻字中,只有那个名字,如涂上了一层朱砂般殷红,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阿瑶,我做了一个梦。”蓝曦臣柔声道,“我梦到,我答应了你,待我们百年退隐后,要带你来此处隐居。”
      “梦到你轻唤我的名字,拥我入怀;你在我耳畔说,你要——”
      蓝曦臣轻柔的自语戛然而止,兀地断在了风中。垂下眼眸低声喃喃道:“你说你要……你要如何来着。”
      蓝曦臣自嘲般轻笑了声,抬起手,将鬓角略带霜色的长发别回耳后。
      “我是不记得了,你呀,是从来都不曾知道。”

      “白玉兰啊白玉兰。”蓝曦臣扶着膝盖站起身,“阿瑶,你当真知道我心意吗……”
      谷风骤起,掀起蓝曦臣的长发和抹额,猎猎扬向身后。零落的玉兰残瓣被风吹起,单薄地在空中仓皇翻飞,划过蓝曦臣的脸庞,卷入消失在了他身后一片茫茫的天光之中。
      似是被漫天草絮迷了眼,蓝曦臣轻抿薄唇阖上双目,抬起手背,遮住了发红的眼眶。

——————————————
      九瓣白玉兰之意。
      一曰:报恩。
      二曰:炽热而纯净,磐石般矢志不渝的爱。

      多年后有人问我,他既与我两心相悦,我还为何总念着那不重要的白玉兰。
      我只答。
      恐你怨我爱得太晚,恐你不知我与你无二何等长情。

(完)

 

————————————————

      二人的桃源里有蒲公英正在飞絮,在写的过程中查花语的时候,顺手查了下蒲公英的,发现蒲公英的花语是:停留不了的爱。当时就写不下去了。

      今生再想为你点下朱砂,只能以血描摹你的名字了。


      收心写分魂。

评论(52)

热度(3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