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桃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与诸君共勉。
大抵偏执而固执。不知道值不值得,但是问心无愧。

【曦瑶】万古从风

      字数统计:11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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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有很长一段时间,蓝曦臣认为玉璧是不会有温度的。

      携手共老,亦不过岁月终将迎来的一笔轻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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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云深不知处的一个黄昏。

      龙胆小筑前,置了一雕花紫檀长桌。蓝曦臣俯身临案,手挽阔袖在宣纸上勾勒描摹。

      最后一笔着色落下,蓝曦臣掌腕轻翻,托笔于掌心缓缓起身。目光落在纸上画就的九瓣玉兰细看后,许久抬首,望向云深不知处上方团云游走的天际,微微阖起眼眸。

      一旁鹅卵小径转角走出几名臂抱课簿身着校服的少年门生。见家主玉立于前,连忙齐身行礼道:“泽芜君。”

      双目视线被天光刺得迷蒙,蓝曦臣闭上眼睛,唇角微扬几分:“今日课业可是结束了?”

      为首的门生垂首答道:“是,泽芜君。”

      蓝曦臣微微颔首:“若有不熟之处,莫忘及时温习;要到用餐时间了,快些去吧。”

      蓝家弟子们应声后再次行礼离去。一名门生似乎稍作犹豫落在了同伴后面,几番回头后停下脚步,转身望向蓝曦臣问道:“泽芜君,您……不和大家一同用餐吗?”

      “你们先去罢。”蓝曦臣依然玉立仰首,“我随后便到。”

      那门生试探地轻问:“您可是在等何人?”

      “是了,我是在等。”

      蓝曦臣抬眸,噙笑轻声道:“在等风来。”

      听到家主说在等风,众门生睁大眼睛,皆是神色微变。

      蓝曦臣话毕,云纹抹额的末端便轻柔摇曳,卷起扬向了空中。

      “我在等,一阵好风……”

      笑意随着眼中氤氲渐浓,蓝曦臣眸光轻柔闪动,似是已然赴约般,旁若无人地偏转脸庞阖起双眼。松开轻挽的白袖抬起手,缓缓抬起向上探去,像是想攫取什么般,指尖作摩挲状,虚握住了一缕茫茫无尽的天光。

 

      “二哥?!”

      蓝曦臣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双眼紧阖,锁眉伏于桌上,双臂轻颤地蜷缩交叠,朦胧间听到了耳畔不真切的轻声低唤。

      “二哥、曦臣!”

      一双手扣紧蓝曦臣双肩,指尖施力轻摇。蓝曦臣骤然睁开眼睛,眉角一滴汗水滑落,眸光终于由混沌转回清明。

      眼前模糊的视线慢慢聚焦,映出了金光瑶那张写满担忧的白皙面容。

      见蓝曦臣醒来,金光瑶终于松了口气,连忙继续开口道:”可算是醒了……二哥着了好深的魇,昨夜可是没睡好吗?”

      金光瑶边说着,边抬起手,去抚蓝曦臣紧锁的眉间。指尖方才在一片冰冷的湿汗落下,便被夺去收在掌心中,紧紧攥了起来。

      “阿瑶、阿瑶……”蓝曦臣伏在桌上,如同握住救命稻草般贴在脸旁反复喃喃道,“是你吗,是你吗……”

      金光瑶另一只手包裹住蓝曦臣冰凉的五指道:“自然是我,二哥可是梦到了什么?”

      蓝曦臣闭上眼睛,胸口起伏顺了几轮沉沉的长息后开口道:“阿瑶……何时到的。”说着撑起手肘缓缓起身,背上明黄色的锦缎披风便滑落到了地面。

      金光瑶抽出手,俯身拾起自己的披风抖了抖,搭在了一旁的雕花架上:“刚进寒室便看见二哥伏案小憩,走近才发现是着了魇,就连忙把二哥摇醒了。”

      “是了……阿瑶,我做了个噩梦……”蓝曦臣解下抹额,用袖口轻拭额上的冷汗,缓缓摇头叹道,“既已醒了,便不再去想了……你在此,我便放心了。”

      “阿瑶,来我这里。”

      金光瑶回过身,见桌上解下的抹额微微一愣,目光转落在蓝曦臣向着自己张开的双臂的胸口,咬了咬嘴唇走到他身旁。

      见金光瑶愣愣站着,蓝曦臣仰首望着他染上绯红的脸颊低笑一声:“阿瑶,你明白我是何意。”

      金光瑶垂下眼眸,提起衣摆斜坐在了蓝曦臣的膝上。甫一落座,蓝曦臣便收起双臂,将金光瑶紧紧收入怀中。

      蓝曦臣手劲本就大,以往拥着金光瑶都会注意着克制;今日兴许是刚从噩梦中清醒一时乱了神志,直到金光瑶喉中发出一声脱力的喘息,蓝曦臣才连忙卸了双臂上的力气,在金光瑶的后背安抚般轻拍。

      “二哥,我没事。”金光瑶将下巴抵在蓝曦臣的颈窝中,理顺气息笑道,“二哥怎得像是受了委屈一般,今日抱我如此紧。”

      蓝曦臣摇了摇头,轻声道:“阿瑶,借我你的朱砂一用罢。”

      边说着,蓝曦臣不待金光瑶回话,便转过头寻他的面容,吻上了披散的长发。

      蓝曦臣将自己额头与金光瑶的额头相抵。阵阵温热从贴合的肌肤传入蓝曦臣全身,二人温热的呼吸起伏缠绕,金光瑶是是闭上眼睛静默地陪同,指尖在蓝曦臣的手背轻柔摩挲。

      许久,蓝曦臣哑声开口道:“……阿瑶可知,我总觉得自己在做一场不太真实的梦。”

      “不知怎的,总感觉现在所拥有的一切,竟是飘渺不似人间。射日之征已过,分明已经尘埃落定。莫非真如你所说,过惯了飘零的日子,如今安生下来倒反而不习惯了。”

      “你不知,我方才,梦到了你……”蓝曦臣喉中吞咽,嗓音染上了几分颤抖,“我梦到,你我——”

      “二哥,不要说了。”

      金光瑶打断了蓝曦臣的话语,更用力几分贴紧他的额头:“不论二哥梦里如何,我就在此,不是吗?”

      “是了,是了……你就真切地在此,在我怀中。今年玉兰的花期还未到,我还要为你折玉兰——不止今年,还有很多年很长时间……”

      蓝曦臣分开二人的额头,望向了金光瑶的眉间。金光瑶眉间一点朱砂已然涣散晕染,只留了些许红印的痕迹。蓝曦臣抬起手,朱砂痕化作指尖一抹嫣红被尽数抹去,换了温热的深吻,落回了金光瑶眉间。

      “既已借到我的朱砂,那二哥可是清明了?”金光瑶笑问道。

      蓝曦臣眉间堪堪印下一轮朱砂,唇角终于重展笑意:“自然,多谢阿瑶。”金光瑶重新枕回他的颈间,轻轻阖上眼眸,同蓝曦臣共享这不易的温存时光。

 

      “阿瑶,让我为你作张画像吧。”

      蓝曦臣突然开口道。金光瑶颔首应着,蓝曦臣便在他腰间轻拍示意起身:“随我出门。”

      蓝曦臣环了沓宣纸在臂间,握住金光瑶的掌心离开寒室缓缓行至龙胆小筑旁的廊下。这会儿正是授课时间,云深不知处鲜有门生走动。蓝曦臣与金光瑶并肩而行,同向途中行礼的守卫颔首示意,宽大的袖口下摆半掩着二人相扣交缠的十指,到了回廊下时,金光瑶已是满脸绯红说不出半句话来,蓝曦臣略微松开手扣,便抽出手指快步走远了。

      繁花回廊景致最好的转角处,摆了一张作画用的长桌,桌上笔墨颜料砚台已是一应俱全规整摆放。蓝曦臣笑着放下怀中的画纸用镇纸压好,便俯身上前挽起长袖细细研墨。

      作画所需一应准备好后,蓝曦臣起身欲去寻金光瑶的身形。甫一抬眸,便见了那人半阖着双目,枕在自己正对面的廊下。

      金光瑶颇带几分慵懒地半倚在繁花垂坠之下,双臂交叠半掩着脸颊伏在朱砂护栏上,头上的软罗纱帽已被取下放在了一旁。金光瑶五官本就白皙素净,额间没那朱砂提色,竟是生了几分苍白之感。墨发未束披散于腰间,几缕散发随着摇曳的花丛被风吹起,在蓝曦臣心中划出了一道勾人的弧度。

      方才在寒室中蓝曦臣梦魇未消分了神,这时才发觉金光瑶眉眼间亦是写满倦容。被推举做了仙督后,金光瑶每每到云深不知处,除了前来赴清谈会之邀,私下来便是一求能在蓝曦臣这偷得浮生半日闲。

      “二哥……”

      金光瑶半梦半醒抬起眼眸,迎上了蓝曦臣炽热的目光。抽出一只手在鼻梁上轻捏着,迷蒙地含笑叹了口气:“近日金麟台琐事繁多……着实有些累了。”

      “小睡会儿吧,阿瑶。”蓝曦臣抚过身前的画纸提起毛笔,“待我画好便过去喊醒你,不然会受风的。”

      “我这般姿势可以吗?”金光瑶边问道,边欲起身坐直,被蓝曦臣连忙制止。

      “这画像只有我一人看,阿瑶安心睡就是了。”

      听罢金光瑶便点了点头,重新枕回了臂间,笑着将脸面向蓝曦臣的方向眨了眨眼睛,与蓝曦臣不时投来的目光对视,不消蓝曦臣几个抬头,便阖目沉沉睡去。

      早春的天光正好,云深不知处风吟鸟唱。心上之人在自己面前含笑小憩,蓝曦臣则在用最细腻的情思笔笔勾画那道轮廓。

 

      金光瑶迷蒙醒来时,并未觉得身上泛凉反而暗生暖意,方才感到自己已被从后环抱拥入了怀中。

      “阿瑶醒了?”蓝曦臣柔声问道,将怀中之人抱得更紧几分。

      金光瑶嗓音微哑:“二哥,何时了……”

      “嗯,学堂要放课了,敛芳尊清醒清醒罢。”蓝曦臣凑近金光瑶耳畔低声补道,“……莫让旁人,见了我的阿瑶如此教人怜爱的模样。”

      “……二哥!”金光瑶耳根微红低喝道,“那还不快些放开我……说来,画像可已画好了?”

      “自然。”

      “那为何不拿过来呢?”

      蓝曦臣轻轻摇头:“好画要等好风。”

      金光瑶疑惑道:“何谓‘等好风’?”

      “阿瑶可知,我每创作画作,若想成品满意到极致,除了作画时用心,结尾也少不了用一阵好风收束。”蓝曦臣轻抚着指尖的长发,“上色时,无风色彩易堆积滞塞,风若过大,纸面便又会因失水过快而皱起;因此,对我而言,作画时有好风吹拂,是求而不得的。”

      “不过,不知怎的,若阿瑶在身侧,似乎总有好风相伴。”

      金光瑶轻笑出声:“二哥又打趣我了。”

      “我认真说的,并不是玩笑。起来吧,去看下这画像你可满意。”

      金光瑶从蓝曦臣怀中起身,揉着眼角走到对面廊下的长桌前,目光落在纸上,便定定愣住了。

      “阿瑶觉得,如此可好?”

      许久金光瑶回过神,侧首唤了声二哥。不待他再开口,蓝曦臣已经再次从后将他拥入怀中。

      “这是,只属于我的阿瑶……”

      金光瑶眸光轻动,在自己的画像上小心翼翼抚过,轻声道:“……二哥,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画像。”

      “阿瑶也喜欢吗?”

      “当然……”

      “可惜,我不愿割爱。”蓝曦臣抽出一只手,提笔入砚轻蘸,“这幅画像我要带回寒室藏起来,不再给第三个人看了。”

      “二哥如此欢喜,可是今日作画有好风的缘故?”

      蓝曦臣垂下眼眸:“阿瑶的意思是,你便是我的好风?”

      金光瑶脸颊略染绯红,与蓝曦臣灼灼目光相望。蓝曦臣略作思索,便提笔在宣纸右下角落下。金光瑶顺着笔笔落墨,望着纸上那行缱绻的小字,不觉眼角已是起了氤氲,抬起手,揉了揉泛红的眼眶。

      “阿瑶,我真想岁月能在此刻为我停留。我的入画之人,在我怀里,亦在我眼中。”

 

      “我,一直在等一阵好风……”

 

 

      墨发白衣共抹额翻飞,镇纸下压着的宣纸边角窸窣抖动哗哗作响。

      蓝曦臣恍然回神,不觉天空已是黑云攒聚,狂风骤起。庭前玉兰瓣簌簌坠落,在空中仓皇漫卷零落而去。

      “是风……那邪风又来了!”

      门生们望着暗下来的天和零星雨点,不安地焦急道。

      “这邪风搅扰许久,也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还好明日前辈们就会镇压了,云深不知处好山好水,何曾有过这种邪气……”

      蓝曦臣没有理会身后门生的低语,望着天空的双眼混入一抹不易察觉的黯然。

      “泽芜君!”一名带了伞的门生从后背取过上前,俯身双手将纸伞递了过去,“泽芜君,天要落雨了,您拿上伞也快些过来吧。”

      蓝曦臣低下头,这才发现右手上的毛笔,不知何时已经打落在了画纸之上。殷红的颜料大片晕染透过层层宣纸,泼洒在玉兰雪白的花瓣上。星星点点,似被撕扯出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不必,你们快去吧,我收拾一下。”蓝曦臣张开口,轻轻摇了摇头,便开始清洗毛笔。见家主不再言语,门生抱着伞犹豫一翻,便行礼转身快步离去了。

      收到画纸时,蓝曦臣莫名在那玉兰上一遍遍抚过,似是想擦拭那道朱砂红痕。一番徒劳后,终是垂下眼眸,抱起那卷画纸默然转身。

 

      晚餐过后,云深不知处已经淅淅沥沥落了不小的雨。蓝忘机撑伞走到静室旁,便见了一人候在院中。

      蓝忘机走上前,将伞悄悄倾了过去。

      “兄长。”

      “忘机,今日怎么这么早便回来了,可是饭菜不合胃口?”蓝曦臣走到伞下,二人并行向静室走去。

      蓝忘机不答反问:“席间并未见到兄长,为何?”

      蓝曦臣一时默然。许久缓缓开口道:“忘机,静室中可有天子笑?”

      蓝忘机推门的手滞了滞。转过头,望了一眼蓝曦臣。蓝曦臣看着胞弟冷若冰霜的双眼颔首道:“嗯,借我一坛吧,改日我上集市补给魏公子。”

      “……”蓝忘机推开门走入静室,点亮烛台轻轻摇了摇头。

      “忘机。”蓝曦臣开口道。

      “不可。”

      “忘机——”

      “兄长。”蓝忘机打断,“明日祭法。”不待蓝曦臣开口又补充道:“阵眼在你。”

      蓝曦臣暗了眸光:“……我知道,我记得。必不会耽误。”

      “会。”

      “……若我执意要呢?姑苏酒肆夜间不打烊我是知道的。你阻拦我,不过和我当初阻拦你无二罢了。”

      蓝忘机一时无言。许久走进里屋,取了一乌黑小坛出来放在桌前,推了过去:“兄长不愿祭法。”

      蓝曦臣望着身前那坛天子笑,指尖在封口处划过,勾出一丝馥郁:“既由我而起,自当由我了结。”

      “克制。”蓝忘机眉角微动。

      蓝曦臣轻笑了声,将天子笑收在怀中便起身离去:“忘机,我自持雅正归束,到头来呢,是如此,竟是如此。”

      静室的门被轻轻开启,又随之闭合。

      “你不会不明白,整日清醒克制,又有何用……”

      蓝忘机略微蹙眉,垂首思索片刻,又望了望窗外愈大的雨势,终是起身拉开房门,挥袖拂去了桌上摇曳的烛火。

 

      寒室中,天子笑馥郁的香气教人闻了便已沉沉欲醉。蓝曦臣玉立于临窗的长桌前,遥望窗外无际的风雨。萦绕的甘醇混入桌上的烛火,映出了蓝曦臣眼角一抹潋滟的水光。

      蓝曦臣右手执着玉杯,左手按在那张被污染玉兰像上,指尖在已经干涸发硬的猩红痕迹上一遍遍摩挲。

      直到指下传来撕裂的声音,蓝曦臣才发现脆弱的薄纸已是经不住指腹的厮磨破碎不堪。

      金光瑶死后很长一段时间,蓝曦臣总觉脑海难以清明。原来醉了酒,映照下反而能确认自己仍脚踏红尘。往事如同蟠螭灯一般流转播放,万般喧嚣苦痛炽烈狂热仓促打马而过,到最后灭去烛火众相皆息,才恍然回神种种竟不过是一场镜中探花,临水望月。

      双瞳中骤然升起一瞬而过的火光,蓝曦臣恍然回神,随之而来的是双手难言的疼痛烧灼。

      蓝曦臣低下头,翻转掌腕,望着掌心破碎不堪的玉片,尖锐的边角已经深深刺入皮肉间,数道伤口缓缓沁出血痕,犹如朱砂泼洒般,刺痛着蓝曦臣的眼眶。

      “玉碎……”

      随着玉杯迸裂而出酒液落入烛火,沸腾烧灼的火星碎裂洒满桌面,落在蓝曦臣白皙的双手烧出数个烫痕,落在宣纸焦出几个墨黑的圆点,随后便是蔓延开来,燎原般烧起的火焰。

      热烈的橙色火光,摇曳勾勒着蓝曦臣的脸庞。寒室内温度渐升,蓝曦臣望着沸腾翻滚几近失控的火焰,不知怎的竟是生了笑意。

      若问为何,说来还得提起那人。蓝曦臣生来便是一块款款温柔的白玉,观其雅,触之润,谈不上温度。云深不知处四季如春,鲜有骄阳严冬。只有金光瑶,是烧开蓝曦臣心口的那把火。抚摸着掌心柔软的肌肤,指尖的滚烫萦绕周身一路烧进心口。眸光交缠的一瞬,都让蓝曦臣意识到,自己也是有温度的。在允许的时间地点,内心的火热告诉蓝曦臣,吻上金光瑶是一种直觉,十分正确。

      就这样痴痴回想脑海中仅有的一缕甘甜,蓝曦臣抬起手,似乎是想去触碰身前跳动的火焰,长袖却不慎倾倒了那套天子笑,酒液尽数泼洒混入火中,瞬间窜起的大火和眼前几分眩晕终于将蓝曦臣的思绪强行扯回这漫漫长夜。额上因灼热生的汗水流入眼中,模糊了蓝曦臣的目光。

      “玉若碎……瓦可能全……”

      倾泄的暴雨被狂风搅动,猛地撞开寒室的窗子。寒室内花瓶倾倒书册翻动,冰冷的雨水夹杂在大风中尽数灌入寒室。

       “阿瑶,是你吗……”

      桌上的火焰渐被淅沥的雨水压制,终化作了数缕飘散的白烟。半晌,蓝曦臣惶惶推开门走进漫天大雨,仰首望着无边的黑夜,口中喃喃。

      “是了……都是梦,果真都是一场幻梦。”

      蓝曦臣满面纵横的雨痕,终于失声痛泣:“阿瑶!!!”

      “阿瑶!我的阿瑶……你可怨我……”

      不知在问谁,也不会得到回应。

      天边亮起一瞬而过的白光,在滚滚雷音中映照出了蓝曦臣苍白的泪容。

      曾有很长一段时间,蓝曦臣认为玉璧是不会有温度的。携手共老,亦不过岁月终将迎来的一笔轻擦。直到遇见了金光瑶,他才知道,即便聪慧如他,很多想法也都是错的。

      实则玉被握在掌中也会滚烫如火,实则人间白首更是求而不得的奢望。而让蓝曦臣幡然醒悟后者的代价,是决绝的独行,彻底的抛弃。

 

      “阿瑶,等我。”

      蓝曦臣莫名温柔地笑了。抚过腰间裂冰无瑕温润的轮廓后攥紧,转身夺门而出,拨开翠竹重重仓皇疾行而去。

      “且等等我,我这便去寻你,随你同去……”

 

      竹林另一侧传来仓促的足音,蓝忘机尚未来得及抬首望去,蓝曦臣的身形已经与他擦身而过,融进了一片大雨滂沱之中。

      “兄长!”

      守在寒室竹林外的蓝忘机微怔片刻便起身追去,云深不知处禁止疾行的家规一时作了废纸一张。巡夜的门生见了家主旁若无人地冒雨而过,紧紧随后的亦是人人敬畏的二当家。蓝忘机一双淡色的眼眸颤抖着,分明写着滔天的不安,神色却依旧冷若冰霜,口中仍作只字片语。

      “拦下。”

      巡夜的门生惶惶应着,扔下提灯便也追了上去。门生修为自是比不上二人,不消多久便撑不住双腿了。

      “含、含光君!”门生气喘吁吁断续道,“泽芜君……泽芜君他这是要去冥室吗?”

      蓝曦臣一路向云深不知处西方而去,不消许久,那座蓝家作召魂用的角楼便出现在了众人面前。蓝忘机心脏被猛地攥紧,翻出七弦琴托于臂上正欲拨动,眼前两道纯白划过,指尖一阵刺痛撕扯蔓延,弦音未唱便兀自断在了风中。

      两瓣玉兰堪堪划破了蓝忘机的指尖。蓝忘机一时失措,只得向着蓝曦臣湿漉漉的背影,仓皇高声喊道。

      “兄长,万万不可!”

      冥室那扇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蓝曦臣足尖轻踏,飘然回身。含笑望向蓝忘机,阖上双眸,轻轻摇了摇头。

      冥室大门砰然闭合,将蓝曦臣的身形吞没进了一片黢黢的黑暗。

      蓝曦臣甫一入了冥室,角楼楼顶的自鸣钟便猛烈大作。窗外是狂风暴雨见不得半分月色,被这不详钟声敲醒的门生越来越多,奈何宵禁在身皆是不敢出门半步。蓝启仁和众前辈赶到冥室时,只有蓝忘机一人愣愣站在冥室外。全身已经被雨水浇透,湿发模糊在他的脸颊,看不甚清晰为何神情。

      冥室内,幽咽的箫鸣声声皆作泣血,气息破碎而凄怆。精纯的灵力卷在箫声中泄洪般流逝,从未在人前奏过的箫声流转,随着曲调愈发明朗,众人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失控的钟声一下一下撞击着耳膜。蓝启仁听着混杂其中断续的箫音,不可置信地走到蓝忘机身旁,几近竭力地颤抖吼道:“是曦臣在里面?!他这是要做什么?他想干什么?!!”

      蓝忘机怔怔望着指尖的血痕,神思摇晃回到了几年前的一夜。那时他为寻一缕残魂日夜奏琴,问灵一遍一遍地抚,抚到忘机琴七弦皆是以血作漆。拦不住的是蓝曦臣,最后给他上药包扎的,还是蓝曦臣。

      如今换作蓝曦臣一赴情关,他想拦下,亦不过是徒劳罢了。

 

      随着冥室内一声破碎的炸响,钟声也消散而去。天边风雨渐停,日光自东方静谧蔓延而来,慢慢映亮了整座雨后初晴的云深不知处。

      鲜亮的霓光挂在东方。云深不知处,已是许久没有见过如此好的天气了。

      宵禁时分一过,众门生便都匆匆围到冥室阶下,看着全身被大雨淋透的蓝忘机和面容苍白的各位前辈,皆是茫然与不安交织,静候在一旁不敢多问半句。

      时间长久地停留在此刻。直到冥室的门被轻轻开启,蓝曦臣扶着门框,提着校服下摆从室内缓缓缓缓走出。

      “曦臣?!”

      “泽芜君!!!”

      见到家主出来的那一刻,云深不知处众人皆是忘却家规般失声大喊。甚至有的年少的女修,已经不可置信地失了言语,捂住嘴泣不成声。

      蓝忘机望着兄长怔怔走上前,接过他按在门上的手颤抖地向腕脉探去。蓝曦臣本是上佳根骨灵气充盈,如今却像被凭空抽去一切般冰凉空洞,宛如一具人形躯壳。

      所幸灵脉金丹依然完好,只需要一段时间休养,蓝曦臣依旧是那款款温柔,实力绝佳的泽芜君。

      “叔父,前辈们。”蓝曦臣向众位蓝家前辈颔首示礼,“忘机,大家这是怎么了?”

      蓝曦臣目光落在阶下众人身上望了望,柔声问道。

      几片残破的碎玉被蓝曦臣外袍下摆被带出冥室,铺了一路星星点点的苍白。裂冰宛如被失手打落的镜子般,粉身碎骨地撒在地面,再折不出半分光芒。

      蓝忘机死死咬着嘴唇一言不发,气息尽乱,双眸已是染得血红。蓝曦臣见他如此模样,轻笑一声,无奈地试探问道:“怎得如此神情,可是与魏公子吵架了?衣服都湿透了,快些回去换身新的,不然会受寒的。”

      蓝曦臣边说着边抬起手,似是想脱下外袍给自己的胞弟披上。指尖落在肩膀,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也是湿得彻底。五指在湿滑的锦缎上没有拎起衣料,却捉过了一缕银白如雪的发丝。

      人还是那和煦温雅的人,只不过蓝曦臣已是落了满头天雪白霜。

      蓝曦臣望着指间的白发轻轻摩挲,血色尽失的薄唇微动,良久露出了一个致温柔的笑容。

 

      姑苏蓝氏家主一夜白首的消息,不过半日便传遍了仙家百门。

      世人皆议论。说金光瑶身死魂未消,残魂作祟,终日徘徊搅扰云深不知处,要向一剑了结他的蓝氏家主复仇。

      金光瑶生前罪孽深重,死时与聂明玦合棺后才断气更是导致戾气激荡。蓝氏众人数次肃清无果,终是蓝曦臣祭了仙箫裂冰,倾尽灵力,几乎搭进修仙之人半条性命,同归于尽般与金光瑶做了了断。

      种种版本说完,末了再叹上一句昔日仙门三尊何等风光。是雷霆之威,是统领百家,是仙榜第一,最后竟是如此潦草收场。

 

      于蓝曦臣而言,何谓潦草?

      是挥毫尚未尽兴便被夺去了画纸,是尚未出口的话落在心头,便彻底断了所有再去诉说的机会。

      数年前云萍的仓促初遇,到终是幻灭的短暂厮守。聚散飘零,赊得的片刻温存在百年红尘中,不过花期般在四季流转间仅作一瞬。绽放后便是必然的枯萎,来年尚不知叶未凋尽,根可存留。

      被奉为仙督那天夜里,金光瑶站在金麟台塔楼最高层目望着脚下沸腾翻滚教人目眩神迷的金星雪浪海,颤抖地紧攥着蓝曦臣的双手,太过用力以致在蓝曦臣手背留下了数道红痕久久不消。金光瑶的掌心冰冷潮湿,雪白的花瓣作了金光瑶眼中摇曳的眸光,苦尽甘来的欣喜中埋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惶然。

      那几年的烈火烹油繁花似锦,如今看来竟像是预料到了会有如此结局般,索性纵容,作一场放任。

      相逢,别离相守再别离,求不得。

 

      在那之后,仙门恢复了昔日的平静。随着时间推移心态转变,人们慢慢发现比起挂在嘴边作饭后闲谈,对一个人最大的厌弃,实则是彻底否认他曾存在。茅草飘转沉坳化入泥中,便是一种从未存世。

      世人开始默契地彻底清理与金光瑶相关的所有旧迹。人死灯灭,名册上只消一笔墨便可勾去那三个小字;上金麟台的辇道旁撤换了几幅彩画浮雕,府内曾名为绽园的院落一时只剩断瓦残垣。不过数月后,便会立起新的雕梁画栋;他的画像、手稿,这些更是存不住的飘转而过的薄纸,辗转便烧成了灰烬。

      这名字,这个人,就这样被碾碎,扬作了风中一抹尘埃。

 

      蓝忘机没有反对,但也刻意让这场共识的消息绕开了蓝曦臣,所幸蓝曦臣也并未有所表态。休养恢复过后,出关的蓝曦臣依然噙着三分笑意,银缕上半以玉冠束起,下半垂散于腰身之间。抹额周正地配在额上,雕琢般的眉目,白发雪衣,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缓带轻飘,比起以往,竟更是逸然不似人间姿态。

      仿佛一切仍似从前模样。只有蓝忘机知道,对他的兄长而言,尘世早已默然更迭。

      那天雨夜里的拊心泣血中,蓝曦臣的一颗心,已经烧成了灰烬,随着那萧瑟的风同去了。

 

      蓝曦臣再没有去静室要过天子笑。这种错对一名世家仙府的家主而言,一次已是最大的宽赦。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那三个字也再从他口中被提及。只不过每年春季,云深不知处藏书阁前的玉兰入花期时,树下总能见一清癯玉人,在繁盛的雪白下久久仰望。

      纵然天光炫目,蓝曦臣只是微微阖眸,默然凝望那一树繁花。偶尔会犹疑地抬起手臂向上伸去,指尖微动,欲摘不摘般描摹那玉兰枝的轮廓。

      “兄长。”

      “啊,忘机。”

      蓝曦臣恍然回神,才发现蓝忘机和蓝思追已经走到了自己身后。与二人示礼后便垂下手臂收回腰间,依然灼灼望着那绽放的玉兰。

 

      “兄长。”

      良久,蓝忘机再次开口道。

      “嗯?”蓝曦臣方才转身,一双笑眼与蓝忘机对望。

      蓝忘机见了蓝曦臣的笑意,暗了暗眸光,许久开口缓道。

      “十年了。”

      “什么?”

      “兄长想折这玉兰,第十年了。”蓝忘机默然道,“要摘吗?”

      “哦?忘机同意我折花吗?”

      “折。”

      蓝曦臣手指一僵,在白袖中慢慢收紧,垂眸笑道:“思追,背一下家规吧。”

      蓝思追抬头望了望满树盛放的九瓣玉兰,犹豫片刻道:“……云深不知处禁止攀折。”

      “是了。”蓝曦臣颔首笑问道,“说来还没问你们,可是找我有事?”

      “……”蓝忘机沉声点了点头,侧首向身旁的蓝思追示意。蓝思追便走上前,微微俯身。

      “是这样的,泽芜君。”蓝思追抬起头道,“方才在雅室时,先生说三日后要在云深不知处办一场清谈会,含光君的意思是想让我着手去办就当历练,先生那边已经同意了。”

      蓝曦臣笑道:“筹备清谈会虽然琐碎繁杂了些,但也不失为好事;放手去做吧,我和忘机自会帮扶你。”

      蓝思追用力点了点头,随后从胸口取出了一本薄册双手递上前去。

      “泽芜君,以往清谈会都是您和含光君以及各位直系前辈在办,我的身份毕竟……”蓝思追顿了顿道,“……所以按照姑苏蓝氏的规程,谨慎起见,我须得请您的家印。”

      蓝曦臣接过那薄册粗略浏览一番,赞许般颔首:“条理清晰,言之有据,思追当真愈发有名士风范了;谨慎些不是坏事,随我来寒室吧。”

      二人跟随蓝曦臣穿过重重树影,行过鹅卵小径便到了翠竹环绕的寒室。

      “不必拘束,思追也进来便是。”

      蓝曦臣将二人引入卧房,敞开窗子采光后,从柜中取了一方墨黑的缠枝檀木盒托在手中,在掌心掂了掂,便放在桌上抽出插闩,对蓝忘机笑道:“说来这盒子,我也许多年没有打开看过了。”

      边说着,蓝曦臣开启盒盖。里面并没有过多物件,左边是小一圈亦更精致的雕花圆盒,右边是一卷宣纸。蓝曦臣径直取出那小盒中的家印,启一方印泥覆上,落在了蓝思追的带来的薄册收尾处。

 

      窗外微风拂过,那卷宣纸颤动几番便轻飘飘地从盒中脱出,半卷半合地落在了地面。蓝曦臣望了一眼,还是先专注于手上的动作,随后将家印擦净放回。

      “已印好了,去罢。”

      “谢泽芜君。”蓝思追上前接过。

      “嗯。若有疑惑之处——”

      蓝曦臣边将薄册递了回去,边俯身将那卷宣纸拾起。掸了掸纸面上的灰尘,将正面翻转向自己后,说了一半的话语,便生生断在了空中。

      蓝思追低头收好薄册,见蓝曦臣许久没有再言语,抬起头略带疑惑地轻声问道:“泽芜君?”

      蓝曦臣双手执着那卷宣纸,温雅的深棕双眸流转,无声望着上面的内容。许久改作用左掌托起腾出右手,纤长的五指微动,试探地用指尖轻柔抚上了纸面。眼中笑意愈发浓郁,直到嘴角上扬出掩不住弧度,蓝曦臣缓缓开口,略带沙哑地柔声道:“忘机,来、你来看。”

      不知怎的,蓝曦臣的语调恍惚染上了几分欣喜。蓝忘机上前望向那宣纸正面,淡色的双眸随即骤缩,略带颤抖地死死盯着那纸上笔笔精致勾勒的落墨。

 

      “忘机,此人是谁?”

 

      那卷宣纸未经装裱,却像是被谁精心藏起一般,完好地蜷缩在小小的空间里;存放应该也有些许年头了,纵然质量上佳,也挨不住春秋更迭,染上了些许时光的陈痕。

      泛黄的纸面上,用细腻的工笔精致勾画了一名倚栏含笑的少年:那少年五官伶俐眉目素净,未加任何修饰点缀;一双笑眼半阖着,似是将浅浅睡去,又似与看客相对凝望,笑中有情,画者是亦有情,方才能把少年眼中的柔软眸光勾得如此一派缱绻;明黄的锦缎长袍上,考究地绣着丛丛怒放的仙品金星雪浪。分明是世家风流公子,画中之人,却是披散着一身银缕白霜。

      蓝思追惊惧地望着画上未点朱砂,白发飘然的金光瑶,许久移开目光,垂下眼眸隐去了眼中浮现的血丝。

      “忘机,他是谁?”

      见蓝忘机不答,蓝曦臣捧那画像痴痴望着,又轻声问了一次。

      蓝曦臣眸光熠熠,三分热切,三分焦急,三分困惑。柔软而滚烫,像雨夜湿漉漉望不到尽头的湖泊。窗外轻风卷起他的发尾,扑在画卷上软软垂落,与那入画之人银缕交织,竟生出几分缠绵悱恻的错觉。

 

      “金星雪浪袍,他可是出自兰陵金氏?”

 

      待千般飘蓬之感落地,待万种美誉之名消散。 你点我额间朱砂,我做你入画之人。

 

      “可他眉间未点朱砂,或许只是一名门生?金麟台我是常去的,那儿有一白发公子,我竟然从未听说过此人。”

 

      年年玉兰攀折赠予,满腔思绪,却尽于无言,愿结兰因。

 

      “今年送到金麟台的请帖不可遗忘了他。过几日他可会来清谈会?他若来云深不知处赴宴,我可以与他结交吗?”

 

      请君入画还作旧迹,红尘茫茫,终弥散如风,惟留絮果。

 

      “不,今年送到金麟台的请帖,我亲自来写。”蓝曦臣边问着,边用镇纸将那画卷小心翼翼地展平压好,在一旁重新展开一张宣纸,草草研了些磨便提笔蘸入。目光依然落在那画像上,“大抵是这些年我确实走动少了些,竟然险些错过了此人;忘机,你可知这位公子叫什么?是金姓吗,字又为何?”

      蓝忘机微微张口,就在斟酌如何回答时,目光突然落在了那张画像的边缘。

      那画被镇纸压住了边角,在方才未尽数展开的部分,落了两行墨。被镇纸遮在了蓝曦臣看不见的阴影处。不甚清晰的光线下,依稀看得清写的是几个工整的小楷。

 

      『拟将青丝白首,

      作万古从风。』

 

      “可是……”

      “这画像是从我的储物盒中落出的,那便也应是我放入的才对。”

      “难道此人,曾与我交好吗?”

      身前的宣纸上,坠落了一声单薄的轻响。

      蓝曦臣挽着白袖,提起毛笔却不知如何落下。

 

      “可我分明,不曾记得遗忘过你啊……”

 

      蓝忘机抬起头,望向了自己的兄长。

      蓝曦臣执笔不放,手背搭在长桌边缘。微微偏转过脸庞,将鬓角零散的霜色缓缓别回耳后,喃喃反复问着,像个记不得昨日勤学课业的学生,又像弄丢了最心爱宝贝的孩子。手指轻颤,不觉笔尖滴下的墨汁已将宣纸染出一片污痕。蓝曦臣却像没有看到一般,仍执意望着那张泛黄的画像。

      窗外粲然天光扑面,印出了他温柔一如往昔的轮廓。那双温雅的眸茫然涣散着,眼睫微动间,伶仃垂落下一道苍白的泪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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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这篇文里用到了我之前一篇曦瑶短篇的一些设定,欢迎移步 飞絮盈怀 。

      晓薛晓和曦瑶曦是我最喜欢的两对。在我眼里,风花是曦瑶曦,雪月是晓薛晓。这篇文依旧是风与花的故事,望各位喜欢。

      最近身体不好,等我休息好了,画一对曦瑶情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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