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桃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与诸君共勉。
大抵偏执而固执。不知道值不值得,但是问心无愧。

【晓薛晓】不苦

字数统计:8616

背景与时间轴:晓星尘出山一年后,私设出山便与金家客卿薛洋相识,其余走原著设定。

晓薛、薛晓互宠无差,含微量曦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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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尘不过百年时光,岁月里再多消磨一刻,一分一秒,都算错过。

      这一次,薛洋不想再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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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狗屁许愿树,什么狗屁月老祠,就骗那些心存侥幸的傻子……

      薛洋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终于喊出了这么一句话。嗓子哑得快说不出话了还在骂骂咧咧,不时还剧烈地咳两声。

      晓星尘坐在床边,把薛洋额头因乱动而滑落的毛巾扶正:“少说两句吧,好好歇着。一会儿药送来我便去煎,很快就没事了。”

      不料薛洋更激动了,握着拳挥了两下边咳边骂:“金光瑶!咳……咳咳、全他妈怪你!!”

      “怎么又怪到敛芳尊头上了。”晓星尘无奈道。

      “好好的不去青楼接他爹,跑到那种地方给搞什么祈福,一群废物挤来挤去,全是烟,进去吸第一口我就开始头晕!”薛洋吊着脖子喊道,“还害得我的道长沾一身烟火气,那地方是他去的吗?!金光瑶你给我等着,我明天……”

      本就烧得头晕脑胀,喊了这么久气都不顺,薛洋骂得快意识模糊了,“明天”了半天还是松开手瘫在了床上不再说话,晓星尘换了一块投好水的毛巾敷在他额头后,轻轻理了理他鬓角的碎发含笑道:“真是烧糊涂了。”

      “才没有。”

      薛洋强打精神反驳道。

      “月老祠,我怎就不能去了。”晓星尘抚过薛洋垂落在枕头旁的发丝低声问道,“什么‘你的道长’,胡言乱语,这话我怎以前没听过。”

      “就是我的。”

      薛洋低声嘟囔着。

      晓星尘摇了摇头,定定望着这恣意少年难得乖顺的眉眼。薛洋烧得口干舌燥,口中还泛着苦味,紧闭着眼睛眉头越锁越深,终是被柔软的指腹抚开。

      晓星尘为他舒展着眉心,轻声缓道。薛洋张开口喑哑地乱说了几个字,就不再回应了。

      “若是不信,为何还要写。”

      白皙的指尖走过发丝,从额头游走过高挺的鼻梁,滚烫的灼热烧上皮肤,最后滑至干涸而柔软的唇上,轻点了点。

      视线落在了枕畔的一扇银杏叶上。晓星尘拈起那银杏叶在指尖转着端详了许久。

      “你写下的心愿,又是什么呢。”

 

      薛洋白天见到金光瑶的身影,是在兰陵的一座月老祠中。

      这月老祠有约莫两个百年的历史了。伫立至今香火依旧兴旺,主祠檐角的红瓦恐怕都是经年累月的香灰压断的。一跨进大门,薛洋就被缭绕的烟雾呛得咳了起来。越过接踵的香客一路咳到金光瑶面前,清了清嗓子道:“想他就去姑苏,弄这些虚无缥缈的有什么用?”

      金光瑶没有在祠堂正前方的主相思树前,而是在一侧的一株银杏前停留。择了树枝上垂落的一段红绸缠绕在掌心,夹着一纸愿笺正在阖眸默祷。深秋时分,银杏叶寥落而轻薄地铺了一路,和主树的人影攒聚相比,此处确实冷清不少。

      耳边突然响起薛洋的声音,金光瑶也不惊不恼,轻声开口道:“你声音小点,不信便无需出口。若让路过的香客听到,总归不好。”

      说完又补了句:“既然来了,不如也请一笺吧。”

      “我?我写这东西做什么。”

      金光瑶睁开眼睛,将掌中的红笺递上高处的枝头边系边道:“成美啊,我好的你不学,偏偏这一点你学了去。你对晓——”

      话刚说一半,薛洋就又猛地咳了起来:“金光瑶!不许……这么!咳、咳咳……这么叫我!”

      身边的薛洋突然越咳越厉害,金光瑶系好红笺后才转头去看他。目光落在薛洋咳得涨红的脸上,下一秒就越到了他身后的白衣道人身上,含笑示礼道:“原来晓星尘道长也来了。”

      晓星尘一直跟在薛洋身后没有出声,臂挽拂尘向金光瑶示意。

      “嗓子怎么了?”

      “前两天睡觉蹬被子,窗户忘了关就着凉了。”薛洋理了理气道:“听金麟台的人说你出门了,本来想的是你去烟柳巷子接你爹的,就拉上道长来看金当家笑话了;没想到你来了这里。”

      金光瑶看了一眼薛洋,转而向晓星尘问道:“想来晓星尘道长来这种地方也是头一回吧?”

      晓星尘轻轻颔首,攥紧拂尘收回了背上:“无妨。”

      “石台上有纸笔,若想写自取就好。”金光瑶指了指护栏旁,含笑打量着薛洋,“这月老祠两百年香火鼎沸如一日自有它的道理,当真不信一次吗?”

      薛洋剜了一眼金光瑶示意他赶紧闭嘴,走到台前抄了支笔在手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只给自己拿了一张红笺,向跟过来的金光瑶问道:“就在这银杏树前写?”

      金光瑶点点头:“自然,记得心诚。不给晓星尘道长也拿一张吗?”

      “你闭嘴。”薛洋言简意赅茬开话题,“为何不去那边人多的树下?”

      “那边排队就要排许久,低处的树枝早就被挂满了。”金光瑶咧了咧嘴角,“我怕你抢不到位置和他们打起来,就在这吧。”

      “……”薛洋皱着眉,仍不时咳几声,抬头看着这银杏凋零得差不多的枝干,又低头看看树下厚厚一层枯叶,慢慢择了段红绫缠在指上,眉头越皱越深。

 

      薛洋不喜欢树木,亦不喜欢苦味。

      树这东西,生生世世根不能转枝不能移,到了季节叶与花皆是无可挽留地认命凋零。尤其这银杏,是最长生的树种之一,结的白果偏又苦涩难以下咽。

      这生在月老祠中的银杏,在薛洋眼里简直是个笑话。

      守一树苦果,在这红尘扑面的地方岿然伫立,若换了是人,一颗心都快熬碎了。又如何能承载一树虚无又沉重的心意?

 

      “苦死了……”

      嘴里不知怎得泛起丝丝苦味。薛洋攥着毛笔拿手背焦躁地按了按额头。见薛洋提笔迟迟没有落下,目光也略带涣散,金光瑶刚想开口询问,晓星尘已经上前不动声色地搭上了他的掌腕,探了探脉后附耳几句,薛洋便点点头,快速在红笺上写下了两行字,仰头看了看,已经没有空着的树枝,便随手挂了上去。

      在薛洋系绳时,金光瑶走近晓星尘身旁低声询问道:“他身体不适?”

      晓星尘轻轻颔首低叹道:“染风寒四五日了,本想着出来抓点药,药铺的掌柜又正好回乡探亲了没开张;就算熬了,想来他也会说苦不肯吃的,哪又有甜的药。”

      金光瑶眯了眯眼睛笑道:“我还没见过他提不起精神的样子,一会儿回金麟台我会让人送些药过来,还麻烦道长多费心了。”

      “……自然。”

      晓星尘回应时,正仰首看着薛洋系红笺的手出神。

      大概薛洋今天真的没什么精神,没有乱蹿乱跳,顺手将自己的红笺和一张刚挂上去的贴在了一起。

      “……那在下先回金麟台了。”金光瑶耸了耸肩,自顾自道别了声后笑着负手走远了。

 

      好苦。

      薛洋系紧红绳后,脱手将缠绕在手指上的红绫褪下。枝叶间漏下的斜晖刺得目眩,薛洋猛然回过头,迎上了晓星尘的目光。

      见薛洋系好红笺,晓星尘上前低声道:“不早了,回去吧。”

      薛洋点点头,二人一同出了月老祠的大门。薛洋转头刚想开口询问,目光便落在了晓星尘的衣领处。抬起手择下时恰好晓星尘望了过来,顺势捉了一缕不染纤尘的墨发在指尖滑过。

      指尖微微酥麻,薛洋在晓星尘身前摊开手掌,是一枚金黄的银杏叶。

      晓星尘接过垂首看了看问道:“你不相信那月老的传说吗?”

      薛洋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反正不信那银杏树。”

      “为何不信?”

      “苦的。”

      “结的白果虽是苦涩,但也只是你一味偏见罢了。”晓星尘拈着那叶在指间转了转,“你可知月老祠中树一银杏为何意?”

      “不知,道长知道?”

      “大抵是明白的。”

      “……下次再说吧,头疼。”

      晓星尘微微颔首。刚想松手让那落叶随风而去,薛洋就伸手夺了回去塞在怀里:“也别扔,带回去做个纪念,也好提醒我下次听你讲故事。”

      “道长,出来的时候带糖了吗?”薛洋清明了下混沌的脑海皱起眉,“这银杏树看得我嘴里苦。”

      二人并肩走着,晓星尘眉眼微弯:“口中苦涩分明是肝胆郁热所致,怎能怪到树上去。”

      “唉,到底带没带。”

      晓星尘翻转掌腕,托了颗糖果在掌心。薛洋刚想去拿,晓星尘便移开了手:“若是吃了糖,晚上熬药须得喝尽。”
      薛洋睁大眼睛:“不是药铺没开门吗?哪来的药?”

      “敛芳尊说,一会儿便会派人把药送到你我住处。”

      “……”薛洋脑子里迅速把千百种折腾这位好友的法子过了个遍,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伸手拿过糖剥了糖纸塞进口中。甘甜和苦涩混杂交融,薛洋闭上眼睛强忍住目眩感随晓星尘走着。不甚清明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问题。

      刚才他在犹豫和低头写心愿的时候,晓星尘在做什么?

 

      回到家中已是斜阳沉沉之时。随着日光散尽,薛洋的额头终是烧得滚烫起来。

      薛洋把最后一口气留给了骂金光瑶后便闭着眼睛半晕半睡过去,全然不知自己脸上指尖的小动作。正在晓星尘默然端详薛洋的眉目时,房门响起了规矩的轻叩声。

      晓星尘收回手指起身,拉开门见是一名穿着金星雪浪袍的年少门生,双手托着一方深色木盒,见晓星尘应门,便俯身递上前去道:“晓星尘道长,这是敛芳尊托我送过来的止咳祛热的药。”

      “麻烦你了。天色已晚,早些回去吧。”

      晓星尘垂首示意,刚想关上门,那门生又接了句:“……对了晓道长,敛芳尊说,这里都是捡金麟台最好的药配的,那个,薛公子……可不能浪费了。”

      晓星尘闻言捧住盒子左右轻晃了两下。匣中传来哗啦啦的滚动撞击声。便心下了然,忍住笑意道:“放心吧。”

      送走金家门生后,晓星尘一回头便看到薛洋坐在床上一脸愤恨,显然是被不速之客吵醒了:“金光瑶送药来了?”

      “……嗯。”晓星尘含笑轻咳。

      “让我也看看,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我怕他毒死我。”

      晓星尘坐回床边,抽出木匣的闩打开盒盖。薛洋伸脖子看向盒中,没精打采的淡红瞳孔骤缩,做梦般看着盒中的药材。

      “……金、金……”薛洋难以置信地咳了会儿哑声喊道,“金光瑶你有病啊!”

      晓星尘咬着嘴唇强忍笑意,捧着药匣的手颤抖着,盒子里金光瑶精挑细选的药材跟着骨碌碌地滚动。

      几贴药已经拿纸规整包好了,只有数十颗圆滚滚的白果被扔在里面滚来滚去,撞得盒壁咣咣直响,听得薛洋头皮发麻。

      “敛芳尊说,药材不能浪费。”晓星尘笑着拈了颗白果在指尖打量道,“说来你晚上还没吃东西,正好拿这白果煮点清粥。止咳降火最好不过了。”

      “道长……”

      “等痊愈后,便不再让你吃这种粥。”

      “……”

      “若实在苦,吃点糖调和。”

      “道长让吃,那便吃吧……”薛洋勉强点了点头,把自己摔回了床上。本就不喜欢银杏树,金光瑶还送了一盒子的苦果过来。苦药苦粥,想想都痛苦万分。只可惜自己真的提不起精神,只能任由晓星尘替自己掖好被角,择了几颗最饱满的白果收在掌心,走进柴房煎药熬粥去了。

 

      等待不喜欢的东西的过程,很煎熬。薛洋本想强行撑着,身上的大冷大热撞击般翻搅,终是没捱住沉入了梦中。

      薛洋这种混世魔王,无惧无畏,怕的东西很少很少。但由内而外的无力是怎么都逃不出的,偏偏又是有记忆来第一次发热到如此。苦涩与狂喜,庆幸与不甘,过往的种种在脑中百转千回地反侧,付之一炬扬出了一握苍白的香灰。

      药在炉上煎着,晓星尘捧着白果粥回到床前时,便见到薛洋在梦魇中徒劳挣扎。用掌心去探额头才发现已是烫得离谱。

      没有多想,晓星尘把瓷碗放在桌上后捏了个剑诀,霜华应声出鞘。剑身上的霜花与内力交相激荡出层层寒意。

      层叠的衣袍依次垂落,晓星尘阖眸掐诀托掌于心口,寒意随体内周天循环通过全身,再睁开双眼时,俯下的身形已经带出了一抹冰冻三尺的薄雾。

      腰间的衣带被轻缓解开,晓星尘顺着衣襟褪下薛洋的单衣,眼神在因年少而略显单薄的胸膛飘忽一瞬便移开。

      年轻的躯体清爽地由触碰至沦陷。晓星尘忍住喉中的颤意,执意将薛洋拥入胸口,眼眸中烧了一把一瞬而过的心火便被压下。

      “没事了,很快就会好了。”

      借了霜华的寒气,晓星尘把薛洋完整地拥在怀中。极致的灵力与精纯的霜寒交织融汇,如潮水拍打海岸般一下下地抚慰着烧灼不安的心脏。

      混沌的梦中光影交叠,抬首竟是月华天降。

      十方皆寂静,天地惟留下前方之人的背影。那白衣鹤影转过身向他张开双臂,薛洋揉了揉眼睛仓皇扑向前去,丝丝冰凉透过肌肤将他淹没。

      眉间郁结舒展,莫名的泪痕尚未垂落便被屈指拂去。

      冰与火交融,光与暗同生。背上脊柱被剑意催得冰冷刺痛,晓星尘却是嘴角噙笑,掌心在薛洋光洁的后背轻拍着。眼帘低垂,只看得见依稀浮动的眸光。这少年片刻的脆弱来之不易,不知怎的,只想让时光在此停留,走得再慢一些。

      “一句服软的话,你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晓星尘将额头与薛洋鬓角相贴,含笑轻叹道。

      “何时你,才能学会不执意独行。”晓星尘阖上眼眸,“且等等我,回头看一看……”

 

      一直便在此处,从未离去过。

 

      “敛芳尊没有说错,那月老祠,是灵的。”晓星尘将怀中松软的身子又抱紧了几分,落了一吻在薛洋的眉心,“我的心愿,已经实现了。”

      “我不走。”

      这一吻落在少年白皙的手背。

      “我不会忘记你。”

      这一吻落在少年好看的眉峰。

      “我会与你同去同归。”

      这一吻,落在灼热而干涸的唇瓣上。温柔地契合上那道轮廓,又蜻蜓点水般浅尝辄止,拿起勺子舀了勺粥在唇角试了试热度。

      半碗白果粥艰难喂下,晓星尘换了单手持碗,腾出一只手在枕边摸了颗糖递到嘴边用牙剥开糖衣,低头喂进了薛洋口中。刚想收回手,便被尖牙咬住了手指无法抽出。

      吞下了糖也不肯听话,指尖被这怀中人时而用虎牙发狠般咬,时而用舌尖轻轻舔舐。刺痛与酥麻从敏感的指尖过电般传到心脏,晓星尘放任地移开目光,望向了柴房锅炉上无声煎熬的药罐。

      “一会儿喝药,又该如何啊……”

 

      半梦半醒之间,口中倾入酸涩的苦意,又被随之而来的甘甜抚慰。双唇擦过皮肤的弧度圆润而柔软。薛洋不知怎得生了孩童心性衔在口中去撕咬,舔舐上面泛凉的糖霜。

      甘苦交错中混入一丝不易察觉的湿热与腥甜。薛洋仰起脖颈死守那抹柔软,极尽占有地啃噬厮磨。回应他的是一味的妥协与宠溺。对甜的喜爱煽动心底原始的欲望去竭力撷取占为己有,直至额角生汗精疲力竭,终于失去意识松开牙关,跌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薛洋转醒时,窗外正是寅卯时分的迷蒙月色。这昏沉的一梦睡得从心口瘫软到指尖,脑海的混沌身上的滚烫无力已经消退得差不多了。

      刚想起身,才发现自己被紧紧锢在一双臂中。背上冰冷而又不失柔软的触觉慢慢唤醒漫过四肢百骸。

      薛洋用力眨了几下眼睛,看了看眼前枕着的修长的手臂,又确认了这臂的主人和自己都未着寸缕,脑袋里轰然巨响便失去了思考能力。

      眼前晓星尘的手掌向上半合着,拇指与食指指尖全是细小的血口子。是被谁啃得简直不要太一目了然。

      床边悬立的霜华仍在和缓释放剑气。薛洋大概明白晓星尘为何如此了,把脑袋里的胡思乱想抛到一旁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抚过面前晓星尘的指腹和掌心长年持剑的薄茧。

      “好你个‘明月清风’。”薛洋撇了撇嘴,“偷偷做这种事,还被我发现了。”

      薛洋一边感受着指尖的粗糙和温热一边心道。心跳和情绪意外地没有过大波动,仿佛置身这样一个怀中是自然而然的好梦。

      又暖又明亮。

 

      “下次吧……”

      薛洋将手指嵌入晓星尘的指缝微微收紧。

      “下一次,换我来好好抱你。”

      就在薛洋闭上眼睛刚想咧开嘴笑的时候,晓星尘指尖微动将手掌收紧,许久抬起搭在腰间的手摸索着覆上了薛洋的额头。

      “还难受吗。”

      晓星尘也已转醒,轻声哑道。怀中的身躯开始迅速僵硬起来,如果薛洋是猫,估计现在全身的毛都已经颤颤巍巍地竖了起来。

      半晌,薛洋勉强挤出了几个字:“不、不难受,已经不发热了……”

      晓星尘又在额上探了许久,“嗯”了一声便垂下手臂收回腰间。 薛洋已经僵成了一块铁板大气不敢出,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金、金麟台喊我有事……”

      “何时回来。”

      “一两天……?两、两三天三四五六……”

      “今晚须得回来喝药。”

      背后晓星尘身上的寒气随着言语缭绕在耳畔,一字一句,吹得薛洋的一颗心如抓似挠。

      “……我尽快回来,不必等我了!”

      快速说完最后一句话,薛洋抽出相扣的手指,从床上连滚带爬跳下地抓起衣服胡乱套着,全程没敢回头看晓星尘一眼,背对他束发更衣好后便夺门而逃。

      “……”

      随着房门被仓皇合上,晓星尘攒眉阖目,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写满温柔的眉眼一如既往,只是平日淡色的薄唇上被尖物撕开了数道细小的血口,大片的晕染已被舔舐吞下,零星沿唇纹渗出的血痕把唇瓣衬出了几分嫣红之感。

      “……不知道也好。”

      看着指尖的伤口,又拭了拭唇上的痕迹。晓星尘舒了口气,挥手散去了霜华的剑芒。

 

      薛洋在金麟台一躲就是两日。

      金光瑶满面愁容地在脚边环视了一遭,终是不忍卒看地仰头向坐在琉璃瓦上薛洋望去。薛洋则拈着一片银杏的叶柄看着远处,握拳支起下巴茫然出神。

      “成美,你就下来吧……”金光瑶焦头烂额道,“从未见过你这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晓星尘道长怎么你了……”
      话刚说到一半,金光瑶倏然抬起手在面前截过,摊开手掌一看,是枚小小的白果。

      “你闭嘴,别说话。”

      头顶薛洋扔完闷声接了句,就不再搭理金光瑶了。掐着叶柄转了转银杏叶,又看了看掌心的果实。

      当真苦吗?

      身上依稀还留着慰籍的凉意,口中的苦涩和甘甜化得如一池春水。

      就顺流从之,便甘之如饴。

      薛洋下意识舔舐了下口中的虎牙。丝缕腥甜仍在口中回荡生津。

      果生叶伴,果落叶随。

      这银杏,好像也不算太苦。

 

      金光瑶看着薛洋时而痴笑,时而思索,甚至还有想单独尝尝看那白果的冲动,一双剪水眼眸都快瞪出眼眶了。

      上次月老祠一别不过两日……这成美到底经历了什么?

      “天色不早了,需要派人去通知晓星尘道长吗?”

      听底下金光瑶问道这问题,薛洋把银杏叶柄叼在口中皱起眉头,抬起手在额发上乱抓一气。恰好余光见了通往绽园的小径上一素衣身影正款款而来。

      “不急,先算账。”

      薛洋将银杏叶收入怀中拍了拍手,目光从小路移开,落在了金光瑶身上,看得金光瑶脊背一阵发寒。

      “算……账……?”

 

      蓝曦臣甫一踏入绽园,便见通向金光瑶卧房沿路的兰草东倒西伏,显然被谁糟蹋了一番。

      大概是知道哪位来这绽园了,蓝曦臣刚想叩门,大门就被“哗啦”一下拉开了。薛洋戴着黑色手套的左手正抛着金光瑶那顶软罗纱帽玩,见蓝曦臣出现在门口,牵了牵嘴角露出一排整洁的牙齿。

      “哟,泽芜君你好啊。”

      “二哥……”

      金光瑶跟了出来,披散的长发乱糟糟得,眉眼间全是无奈。薛洋咧着嘴舔了舔虎牙,看了看庭院里歪倒的兰草,又看了眼金光瑶憔悴的面容,把那纱帽扔在了蓝曦臣怀中扬长而去:“泽芜君既然来了,我就先告辞了。”

      “薛公子——”

      见蓝曦臣想和自己说话,薛洋连连摆手,俯身薅了一把兰草在手里折着玩:“是你家敛芳尊先折腾我的,不怪我。”

      “……并非要责怪薛公子。”蓝曦臣轻轻摇了摇头,“只是想和你说一声,方才在下上金麟台时,在门外看到了晓星尘道长。”

      “晓星尘?他来金麟台了?!”薛洋睁大眼睛连忙问道,扔下兰草转身就往绽园外跑,“早说啊!”

      薛洋脚下生风地狂奔,半句多的话都懒得再说就消失在了二人的视线中。留下蓝曦臣与金光瑶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良久,金光瑶垂首揉了揉太阳穴,无奈笑叹道:“看来那月老祠,着实是灵的……”

      蓝曦臣没听清楚:“阿瑶在说什么灵?”

      “无事。”

      金光瑶抬起头,迎上了蓝曦臣炽热的目光。这双温雅的含笑眼眸,早已毋庸置疑地刻入了他的倒影。

 

      下次吧。

      这一次,换我好好抱你。

      风寒尚未痊愈,薛洋一路跑到金麟台下客的长阶前,实在忍不住弯腰咳了起来。身旁守卫的门生见了自家这位最炙手可热的客卿不适连忙上前询问,都被一一推开了。

      薛洋口中低喘着抬起头,顺着玉阶两侧翻涌的金星雪浪海向下望去,一眼便看到了那个他在寻找的人。

      那白衣身影本在阶下徘徊赏花,见了上方出现的身影便不再走动,抬首久久望向了薛洋的方向。

      落日与那轮廓交叠,如纱似雾地漫过他的脸庞。暖晖氤氲浮动,晕出了一道柔和的粲然光轮。

      薛洋直起后背向前走去,抬起双臂绕到脑后将方才跑散的发辫重新束紧,一步步踏下玉阶。一双好看的红眸定定望着前方,被天光映照着亮得不像话。踩到平地后越走越急,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向着那雪白的身影飞奔起来。

      花浪夹着秋风在薛洋耳畔呼啸而过。下金麟台的白玉小路明明说短也不长,可没到他身前每一步都作了某种意义上的煎熬。

      那少年风流的眉眼熠熠生辉,身上明黄的金星雪浪袍被带得鼓动生风,像是追赶着什么一般,迎着满面芳菲飞奔而去。

 

      红尘不过百年时光,岁月里再多消磨一刻,一分一秒,都算错过。

      这一次,薛洋不想再错过了。

 

      晓星尘看着由远及近狂奔而来的身影张开双臂后收起,紧紧环抱住了撞入自己怀中的少年。向后趔趄了半步后站稳,将脸埋入了他的颈间。

      大抵是今日余晖太美了,暖光懒洋洋地洒落在二人相拥的身上发间,融融暖意翻涌包裹,烘着这喧嚣尘世中来之不易的片刻宁静时光。

      晓星尘五指张开,用力嵌入薛洋的发中捧起,垂首亲吻他的发丝,许久开口道。

      “走吧,回家喝药了。”

      “道长。”薛洋闷声道,“药苦吗?”

      晓星尘愣了愣,良久染上笑意道:“不苦。”

      薛洋得逞般舔了舔虎牙,推开晓星尘的胸口去捉他的指尖举在眼前仔细查看。晓星尘低头望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抿了抿嘴角,遮住了唇瓣上快要愈合的细小痕迹。

 

      “有时间去还个愿吧。”

      半晌,薛洋滚烫的目光终于放过了晓星尘的指尖。晓星尘松开环着他腰身的双臂道:“已经灵验了吗?”

      “灵验了吧。”

      二人目光短暂地交汇一瞬,晓星尘含笑愈深道:“那明日便去。”

      薛洋点了点头,又开始皱起眉:“早知道真这么灵,那时就让你也写一份了。明天去的时候,道长你也写一张啊!”
      说完这句话,薛洋抱起双臂,脚下愈发轻快,向着住处大步走去。晓星尘抬起头,含笑向前望去。映着落日和少年的眼波流转,分明是最柔软,最炽热的目光。

      这目光,望着少年被夕阳染成金黄的发丝,追随着薛洋恣意翻飞的衣角,早已千百次地描摹他背影的轮廓。

 

      纵叶落,纵苦果。月老祠里那株银杏,在堂前立成永恒,百岁如一,是最长情。

      这少年总是自顾自地独行,不知何时才能改掉这个坏习惯。错过路旁的好风景,也错过了那抹他经年苦守的视线。

 

      那天无数虔诚的心愿摇曳如火,纷飞向茫茫的天光。

      薛洋没有注意到,在他与金光瑶交谈时,晓星尘已然没有犹疑地写下一笺祈愿,将红纸系在这苦树枝头,随后目光便停留在了自己身上。

      身旁是人声鼎沸,晓星尘眼中的薛洋学着香客的模样将红绸在小指上缠了几圈攥紧,提起笔却犹豫没有落下。

      薛洋以往从不信这些,所以在犹豫,如果祈愿不灵验,这月老祠砸是不砸。

      实则如果此刻转身,下一瞬他会发现他想要的答案,早已镌下写好,就刻在身侧之人的眼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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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完文记得去看一眼配图哟,一甜到底。洋洋想要的答案,就在这里!→ 【晓薛晓】不苦(图)

      

      和及乌一样的纯糖文,且吃且珍惜!今天生日啦,肝了篇生贺送给所有我珍惜的宝贝们,希望大家都能开心快乐,每天都超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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